“放着别动吧,我来搬吧。”
一棵倒下的无花果树干被用光了力气的人扛在了船边上。那个力工脸色涨红,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下巴滴在码头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坐下歇会儿。
布兰克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树干中段,单手一捞,轻松地将那截对成年人来说颇为沉重的无花果树干扛上了肩膀,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了舷梯,把它轻轻放在了甲板上指定的位置。
这种重量对他来说确实不值一提。决死剑士的体能早已超越了常人,哪怕他看起来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辛苦了,小布兰克,扛完这一根就没了。”刚才那个催促他的佣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块粗布手巾,眼神却在布兰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流浪儿”的力气。
布兰克接过手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借机审视着周围。
甲板上热闹非凡,许多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忙碌着。
他们捧着许多平日里见都没见过的精美糕点——那是用蜂蜜和坚果点缀的姜饼,还有裹着糖霜的蜜饯。
成捆的香料散发出浓郁的肉桂与丁香气息。
大匹大匹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以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童装。
但奇怪的是,这些东西都不是往城堡或者广场的方向搬,而是统统往这艘船的船舱里送。
“奇怪,”布兰克忍不住嘀咕,“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往船上搬啊?”
旁边一个正在搬运花环的小男孩听到了,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来干活的。”
“没事,自言自语而已。”布兰克为自己的失言找补了一句,但心中的疑虑却像一颗种子般生根发芽。
正常来说,布置节日应该是把东西往庆典现场运,怎么这个行省是把节日的物品往船上运?难道真正举办五月节的地方在海上?还是在某个岛上?
“小朋友们,天黑了,快上来吧!”
船舷边,那个领头的高个子佣人拍了拍手,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甲板上有好吃的!热腾腾的蜂蜜烤面包,还有牛奶!大家累了一天,都辛苦了。”
“晚上把甲板下面稍微收拾一下,我们弄来了柔软的羊毛毯,保证大家睡得舒舒服服的!”
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声。对他们来说,能睡在铺着羊毛毯的床上,吃着蜂蜜面包,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
布兰克皱了皱眉,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违和,但周围兴奋的气氛太过浓烈,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让他那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松懈了半分。
也许……只是某个贵族突发奇想的特别安排?
“怎么,不走吗?小布兰克?”那个高个子佣人注意到落在最后的布兰克,连忙走下舷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布兰克歪着脑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佣人的肩膀,投向码头的阴影深处——在那堆叠的货箱与缆绳之间,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黑暗中,似乎有两道视线正注视着他。
朋友?
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那种看光点的能力,但佣人已经热情地半推半就地将他带上了舷梯。
“你的朋友都在船上呢,快去吧,别让大家等你开饭!”
就这样,布兰克被半拉半拽地带上了船。
………
……
…
“喂,阿尔贝林,我们不混进去吗?”
码头的阴影里,莫妄德靠在堆叠的木箱上,手里捏着一块欧李果干,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后,眉头紧锁。
阿尔贝林靠在另一边的阴影中,宽檐帽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一团凝固的夜色。她懒洋洋地摆弄着腰间的一串飞刀,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根据我收集的情报来看,今年彼撒家族要运三船‘玩具’到床岛上。这才是第一船……”
“我知道,”
莫妄德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焦躁:
“按照原计划,我们劫持完这艘船之后,再游过来,在这里等第二艘船和第三艘。”
“嗯,不必了。”
阿尔贝林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
“小布兰克上去了。”
莫妄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罢。如果他能察觉他要去的是哪个地方?我不相信他能压制怒火。”
“多一个人对那帮畜生发怒,我们的任务能稍微轻松一点,”
阿尔贝林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养好精神吧,莫妄德爵士。”
她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远方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声音变得冰冷:
“我们还有一些压抑在心中的愤怒,需要发泄给应发泄的对象。”
莫妄德沉思了一会儿,觉得阿尔贝林说得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索性在那只结实的木箱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袋果干,开始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无法驱散他眼底那抹深沉的阴霾。
船,缓缓离岸了。
………
……
…
“你确定我要穿这身衣服吗?”
布兰克扯了扯身上那件浅红色的羊毛短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头的小肚皮,表情有些困惑。
“为什么上衣这么短啊?”
他小声嘀咕着,手指勾了勾那条从裤腰垂下来、用来连接上衣下摆的皮质条带:
“哪怕五月节是大夏天,这么吹海风也会不舒服的吧?”
“哎呀,你懂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羊毛呢!”
旁边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兴奋地抚摸着自己那件同样款式的衣服,眼睛亮晶晶的:
“说不定是唱诗班的首席才能穿这种露腰的衣服,这样唱歌的时候气才顺,声音能传得特别远!”
“咱们就是说平时没吃过羊肉,你们也没见过羊跑吗?
就是礼拜天不是偶尔会有教会的人。
他们举办庆典和奢靡周的时候,你们没长眼睛吗?那里面的唱诗班不是穿长袍的吗?”
布兰克可不会被孩子们的臆想弄断了判断的敏锐。
“就是就是!”
另一个孩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头顶那顶小小的红色羊毛高帽,生怕弄皱了:
“而且你看这靴子,是羊皮做的!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软的鞋子!”
布兰克看着周围这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身合身量体的皮革裤子和崭新的浅红色套装,确实,这衣料摸起来细腻得不像话,要是拿出去卖,恐怕得好几枚温斯才能置办齐整。
既然这么贵,那大概真的只是某种他不太懂的节日传统吧?
“咱们肯定是被选中去给领主大人唱赞美诗了!”
一个孩子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
“说不定还能站在最前面呢!”
“那咱们得排个队形啊!”
雀斑男孩兴奋地拍着手,“唱诗班不都要站成一排吗?谁站中间?”
“最矮的站中间!”有人提议,“这样两边高的拱着,看起来才整齐!”
“对!对!比身高!比身高!”
孩子们立刻闹哄哄地凑成一堆,背靠着背比量起来。
布兰克原本还在研究那奇怪的短上衣设计,没留神就被几个孩子拉了过去。
“背靠背!不准踮脚!”
布兰克心不在焉地往后一靠,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码头上那两道视线到底是不是错觉,脚下根本就没想着要踮脚尖作弊。
周围的孩子却一个个都偷偷绷直了腿,或者微微缩了缩脖子。
“好啦!最矮的是——小布兰克!”
“哈?”
布兰克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孩子们:
“我?我阿?”
“对!就是你!”雀斑男孩兴奋地推着布兰克的肩膀,把他往人群中间拱,“你站中间!你站最中间!到时候领主大人的糖果肯定你先拿!”
“听说站在中间的孩子,五月节那天能当春日王子呢!”另一个孩子起哄道,“可以提前吃蛋糕!”
“这又是哪门子说法!5月公主是因为他是农神和美神的象征,是代表着繁衍与丰收和多种美好意象的。
这个公主的形象他不会是个男神!
而且对于公主形象的崇拜,甚至没有宗教人士的承认。”
“哇哦——小布兰克生气了!”
孩子们爆发出欢快的起哄声,推搡着、笑闹着,把布兰克簇拥到了最中间的位置。有人拽了拽他的短上衣下摆,有人帮他正了正那顶小红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待会要唱什么歌,谁能分到最大块的蜂蜜糖。
布兰克被挤在温暖的小人堆里,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因为即将到来的庆典而涨得通红的笑脸,心中那一丝微妙的违和感,终究还是被这天真无邪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海风温柔地吹过甲板,带来远处烤面包的香甜气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顺理成章。
………
……
…
在试完衣服大致合身之后,孩子们被换上了原本的衣服。一套干净正常的白色亚麻缝织,一条合身的短裤。
那套昂贵的红色羊毛短衫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雕花木箱,佣人们笑着说等五月节当天再穿。
布兰克摸着换回身上的粗布衣服,反而觉得更自在些。
至少肚皮不会着凉了,夜里也不会被海风灌得打喷嚏。
这艘船确实足够大。
布兰克盘腿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床位上——那是用软草和羊毛毯铺成的地铺,位于船舱第一层的男孩区——默默地打量着周围。
根据他的判断,这艘船的规模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体量,储备足够的淡水与食物,从萨尔瑞斯远航到迪尔自然联邦的港口进行跨国贸易。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车,桅杆高耸入云,船帆收起来时像蛰伏的巨兽,船身吃水线深而稳,显然载重惊人。
但奇怪的是,货仓足足有三层。
第一层被改造成了孩子们居住的地方,铺着柔软的干草和羊毛毯,甚至还有通风的舷窗。
第二层是佣人们居住的地方,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笑闹声和打牌声。
而第三层的门却终日紧锁着,布兰克曾借着上厕所的名义试图溜过去探查,却发现那里的通道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把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个地方甚至大到第一层船舱都可以分为男孩区和女孩区,中间用一道厚重的帆布帘子隔开,只在用餐时拉开。
女孩们那边传来的轻声细语让这边男孩区的喧闹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但是每次睡前,布兰克闭上双眼都会冥想一会,并且清点光点的人数。
在一片漆黑里,他能看到周围那些摇曳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孩子们的是温暖而明亮的橙黄色,佣人们的则略显暗淡但稳定。
得益于他自己都不了解的、究竟是诅咒还是赐福的能力,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船上有没有人数减少。
如果某个光点突然熄灭,他会立刻惊醒。
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脊背发凉。
即使把自己裹到了最柔软的羊毛毯里面,即使周围都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梦呓,那种寒意依然如影随形,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梁缓缓爬过,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布兰克睁着眼,盯着舱顶摇曳的灯火阴影,试图用理性分析这种不安。
难道是人贩子?
他首先否定了这个想法。
第一,这艘船的主人如果真的要用这艘船进行远航贸易,绝对比拐卖儿童赚得多——看看那些堆在第二层舱室的丝绸和香料就知道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大买卖,一趟下来利润抵得上卖几百个流浪儿。
第二,众星行省的爱丽丝公爵夫人一直致力于推进各种儿童保护的相关法律。
现在在帝国的政治场上,已经有了孩子不能被随意对待的流行趋向。
再加上众星行省如今日头正盛,没有人敢在明面上针对那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去触那个霉头。
或者是邪教献祭?
这个猜测让他稍微紧张了一下,但很快也被排除了。
讲句不好听的,决死剑士就是献祭和邪恶仪式的产物,这也就是为什么决死剑士们和凯恩特精灵极不对付的根源。
以太魔法和对以太的感知,能让他很好地知道周遭的情况——那种邪恶仪式特有的血腥以太波动,那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魔法痕迹,哪怕隔着三层甲板他都能闻出来。
至少布兰克相信,让一名决死剑士与他们同吃同住了数日都没有任何一丝端倪的人,不可能只是几个普通的佣人。
总之带有一丝困惑,布兰克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羊毛毯拉到下巴,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光点们还在,一个没少,温暖地摇曳着。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预感,却像海雾一样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几天后就是五月节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只是作为绝死剑士有些过敏。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布兰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羊毛里,试图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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