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之人不能贸然大补,示以餐食很简单。
一碗小米粥,两碟青菜,两个馒头。
苏青橙吃得很少,勉强喝了半碗粥就吃不下去了,刚放下了筷子,想了想又硬吃了半个馒头。
陈牧也不勉强她,陪她说了会儿话,聊了些京城的见闻,聊了些辽东的事。
苏青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但眼神始终有些空洞,直到银环将孩子抱了过来,整个人才瞬间焕发生机。
一周岁的奶娃子,正是不安分的时候,在父母怀里待了一会,便挣扎着着出去,在床上东爬爬,西爬爬,看看这个,弄弄那个,间或在银环搀扶下,还能勉强挪用几步,引得一群惊呼、赞叹。
陈牧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暖的,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安抚了妻子几句,缓步离去。
陈牧写好给皇帝的密信,已是掌灯时分。
寥寥百字,他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了。
不是措辞不当,而是原本找的理由太充分。
充分的反而让人起疑。
皇帝这种生物不同他人,属于随时就变脸的酸脸猴,与之密信不断,时刻汇报,有利有弊。
利处就是成为绝对的心腹,做起事来少去很多的畏首畏尾。
坏处自然也有,那就是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什么是天威难测。
所以陈牧最终抛去了其他复杂的理由,只说治病,不谈其他。
京城之中的薛太医,会是最好的证人。
皇帝也许会叱责他,但最终会应允此事
有些时候犯一些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错,错的恰到好处,既显得匆忙,又不影响大局,皇帝反而会安心。
“近之则逊,远之则怨,陛下与女子,又有何不同?”
让苏青橙入讲武堂,是蓄谋已久,也可以说是临时起意。
蓄谋已久是这个位子,陈牧本来的打算是给宋文的。
讲武堂皇帝是挂名,他这个总督事实上也差不多,具体事务需要讲武堂自己办,那就需要里面有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否则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庄稼,临了被人收了,他哭都没地哭去。
“大人,李总兵到了。”
门外传来徐滨的声音,来的恰到好处。
“请。”
陈牧将奏本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岩一身便服,推门而入。
“拜见大帅”
李岩屈膝行礼,声音沉稳。这位四十岁的山西汉子,身材魁梧,面如重枣,颌下蓄起了一部浓须。
威风凛凛,气宇轩昂,一派大将之风。
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已与两年前的落魄,不可同日而语。
“无须多礼,坐。”
陈牧伸手相搀,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回了原位。
“陛下有意要重新设立浙直总兵。”
陈牧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岩微微一怔。
浙直总兵——这个官职他听说过。
四十年前为抗倭而设,倭乱平定后便撤销了。
如今重设,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却没有接话。
陈牧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陛下垂询,我向陛下保举了你,陛下同意了”
李岩脑海之中一阵轰鸣,喉咙更是剧烈滚动,起身,跪地,叩首,一气呵成,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大帅……”
昔年附逆是李岩一生的污点,这两年拼命作战,就是想洗刷过往。
可他也明白,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在朝廷和皇帝心里,他不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将领。
如今,皇帝同意他新的任命,这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李岩更清楚!
“男儿有泪不轻弹,休做小女儿姿态,起来!”
“是!”
李岩应声而起,将自己站的笔直。
“在这装什么柱子,给我坐下”
李岩听命坐好,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大帅,您尽管吩咐”
“有什么吩咐的,只是有些嘱托罢了”
陈牧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关切:“浙直总兵这个位子,四十年没设过了。这次重设,是因为陛下要在江南推行士绅一体纳粮,准备将严中丞调往江南,我便推荐了你。”
“江南不比辽东,”
陈牧继续道:“辽东是军镇,读书人少,士绅也少。江南不一样,那是天下文化荟萃之地,士绅多如牛毛。江南推行新政,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你去江南,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替陛下得罪人的”
“到了江南,有几件事,你要记住。”
李岩立刻起身,挺直了腰背。
“第一,一切以严中丞为主。他是巡抚,你是总兵。你是去配合他推行新政的,不是去抢他风头的。军政之间,必须和谐。严中丞这个人,脾气硬,骨头硬,但明事理,知轻重,你让着他点,他不会亏待你。”
“末将明白。”
“第二,实心用事。”
陈牧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江南的差事,是陛下亲自盯着的。你办好了,陛下记在心里。你办砸了,连我也保不了你。所以,到了江南,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老老实实练兵,踏踏实实做事。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花架子。”
“末将记住了。”
“第三——”
陈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江南富庶,银子多。但那些银子,看着好看,拿着烫手。你去了江南,必然面临不少诱惑,也有不少都是官场的规矩,但你记住,这次不同以往,绝对不许贪,不许拿,不许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但你此去是陛下的一柄刀,关键时刻要狠!切记”
这话说得极重,但李岩听出了其中的关心。
“大帅放心,末将绝不会给大帅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
陈牧纠正道,“是给你自己丢脸。你李岩的名字,是拿命换来的。别让几两银子毁了。”
“是。”
“第四——”
陈牧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江南如果真出了事,一切听严中丞的,该杀杀,该剿剿,但.....若真到某种地步,不要硬扛。该退就退,该让就让。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岩眼圈又红了,四十岁的汉子,扭捏的跟个小媳妇似得。
“大帅……”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行了,回去准备吧。旨意应该这几天就到”
陈牧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了江南,替陛下把新政推好。这是第一位的。”
“末将定不辱命。”
李岩擦了擦眼泪,深深一揖。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大帅,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岩猛然屈膝跪倒,抽剑在手:“将来不论何时何地,大帅但有差遣,末将誓死追随,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当如此剑”
话音落下,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夹住剑刃,只听嘎嘣一声,剑刃当时断为数截!
陈牧怔了一下,连忙伸手相搀,随即笑了:
“本帅如今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你忠于陛下,就是忠于本帅。此去务必实心用事,为陛下新政,保驾护航”
“遵命”
“去吧”
李岩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陈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坐回书案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还算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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