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之后,夏油杰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环顾了一圈四周。
预定席早已坐满了。
有人是一家人一起来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慢慢摇着团扇,小孩子抱着汽水和零食,在父母腿边兴奋地钻来钻去;也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凑在一起聊着暑假的安排和学校里的琐事,时不时笑成一团。
更多的,则是安静并肩坐在夜色里的情侣。
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像连那些细小的私语,都只愿意留给彼此。
整片会场热闹得近乎温暖。
无数细碎的期待混在一起,让空气里都像提前染上了烟火尚未升空前的暖意。
夏油杰安静看了一会儿。
忽然意识到——
在这样的环境里,宫野哀的术式,大概从来都不轻松。
那么多人。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想着家里的琐碎,想着明天和之后的安排,想着想说给身边那个人的话。
还有更多没说出口的情绪。
期待。
疲惫。
烦躁。
爱意。
不安。
那些声音不会因为她不想听,就停下来。
而是会一股脑地涌进来。
混在一起。
无法隔绝。
就像刚才,他那些连自己都不愿认真面对的情绪,也一样被她准确听见。
念头走到这里,夏油杰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宫野哀会在察觉到自己喜欢幸司后,第一时间立下束缚,不再去听她的声音。
那已经不只是克制。
更像是一种自救。
既然今晚已经追不上那两个人,那不如干脆早点离开,换个安静些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
宫野哀忽然偏过头,轻轻撑住了额角。
那个动作里透出一点疲惫。
像周围层层叠叠的人声,终于还是压了下来。
可她开口时,声音却比之前轻了一点。
“大家期待和开心的声音。”
她看着远处。
“其实不吵。”
夏油杰微微怔了一下。
宫野哀没等他接话,只重新望向夜空。
会场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偏冷的轮廓柔和了不少。那双总像覆着冰层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整片即将绽放烟火的天空。
像有什么一直绷紧的东西,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夏油杰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意里没有自嘲。
也没有勉强维持的体面。
更像是某种东西终于暂时放下了。
他向后靠上椅背,抬头看向夜空。
“既然这样——”
“那就把烟火看完吧。”
说完以后,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过那个白毛要是敢发照片来炫耀。”
“下次见面,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宫野哀嘴角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弧度很浅。
“也算我一个。”
远处忽然传来试音的哨响。
原本散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倒数。
“十——”
“九——”
会场里的期待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了起来。
夏油杰没有再去想那些今晚已经追不上的事。
宫野哀也依旧抱着手臂,安静坐在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也谁都没有离开。
像是在这片夜色和喧闹之间,暂时达成了某种无需说明的停战。
下一秒——
“砰——!”
第一朵烟火骤然升空。
整片夜幕瞬间被点亮。
金色的光从高空倾泻下来,落在他们侧脸上,也落进各自沉默的眼底。
那一瞬间。
两个人脸上的神情,隐隐有了几分相似。
……
烟火大会接近尾声时,最后一发烟花终于在夜空中炸开。
巨大的白色光团缓缓铺散。
像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花。
几秒之后,轰鸣声才姗姗来迟地滚过来,像远处山谷里的闷雷。
河岸两边同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哇——”
细碎的火星从高处缓缓坠落,拖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尾光,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还举着手机,追着最后一点残光拍摄;也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垫子和零食包装,一边鼓掌,一边感叹“今年最后那发也太厉害了”。
小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兴奋得脸都红了,还在大声喊:
“刚才那个最大!”
河堤上的广播很快响起。
温和而公式化地宣告着今晚的结束。
「以上で、本日の长冈まつり大花火大会は终了いたします。」
(至此,今天的长冈祭大型烟花大会全部结束。)
最后一点亮光从人们脸上退去。
夜色重新落下来。
夏油杰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把今晚那些没整理完的情绪,也一起吐了出去。
宫野哀依旧抱着手臂,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神情还是一贯的冷静。
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仍停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光。
人群开始慢慢散场。
有人低头确认车票和手机电量,小声抱怨:
“回去肯定要堵车了……”
也有人边背包边问:
“现在去赶新干线还来得及吗?”
警备广播还在重复提醒离场安全。
一切都像祭典结束后,本该有的样子。
热闹渐渐退去。
空气里却还残留着烟火和夏夜混在一起的余温。
宫野哀和夏油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站起身。
然而——
就在两人刚站稳的下一秒。
地面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
轻得像站在桥上时,有人从另一头猛地跳了一下,让人几乎分不清是不是错觉。
夏油杰眉头微微皱起。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刚刚是不是晃了一下?”
宫野哀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那种不协调感究竟来自脚下,还是某种更本能的预警。
片刻后。
她轻轻点头。
“确实。”
旁边一对准备离开的情侣显然也察觉到了。
男生皱起眉:
“地震?”
女生却笑了一下。
“不会是烟花震的吧?”
这句玩笑没引起太大反应。
大部分人依旧在慢慢离场。
只有少数人停下动作,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然而几秒之后——
第二次震动来了。
这一次明显得多。
脚下开始持续摇晃。
河面泛起凌乱的波纹,岸边路灯轻轻摆动,远处停车场甚至传来了金属碰撞声。
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啊、真的在晃!”
几乎就在下一秒——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四周无数手机同时亮了起来。
「ピロロン!ピロロン!」
红色警报瞬间跳上屏幕。
【紧急地震速报】
【强い揺れに警戒してください】
——紧急地震速报,请警戒强烈震动。
终于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地震警报!!”
原本还沉浸在烟花余韵里的散场人群,气氛瞬间绷紧。
广播里的离场提示被直接切断,新的警报音强行插了进来,语速明显急促了许多。
「地震です。地震です。」
(发生地震。发生地震。)
「落ち着いて行动してください。」
(请保持冷静行动。)
烟花散去后的烟雾还悬在夜空里,此刻也被震动带得微微摇晃。远处的汽车警报器开始接连鸣叫,尖锐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让空气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慌乱几乎在几秒内炸开。
有人惊叫,有人被绊倒,还有人死死抓着同伴往外挤。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一时根本分不清该往哪边跑。
夏油杰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河岸、石阶、出口、人流方向,还有周围的地势高低。
“这边太低了。”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稳得惊人,几乎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先往高处走,离开河岸——”
话还没说完。
一道带着哭腔的尖叫忽然刺了进来。
“妈妈——!!”
声音很细。
却异常清楚。
夏油杰的话停住了。
宫野哀几乎同时转过头。
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跌坐在石阶旁边。膝盖擦破了一大片,额角也磕开了口子,血正顺着眉骨慢慢流下来。
他先是懵了一瞬。
紧接着,突然崩溃大哭。
“妈妈……妈妈——!”
周围的人太多,脚步又乱,根本没人顾得上停下。甚至还有人差点撞到他,小孩吓得往后缩,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
夏油杰已经迈步过去。
但宫野哀更快。
她直接穿进混乱的人流,几步冲到孩子面前,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突然腾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她的衣领,把脸埋进她肩头,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血很快蹭到了她粉色的浴衣上。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稳稳托住他。
“别怕。”
声音依旧偏冷。
却很稳。
夏油杰这时也已经赶到。他没有多问,抬手一挥,阴影里立刻浮出一只粉色蝠鲼形态的咒灵,轻飘飘地停在半空,像一团柔软的云。
“蝠鲼会带你们先走。”
他说。
“先把孩子送去安全的地方。”
宫野哀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哭声很近。
近得几乎盖过周围所有声音。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说过的话。
——大家期待和快乐的声音,并不吵。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恐惧。
是哭声。
是求救。
她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缓缓抬起手。
掌心亮起了一点白光。
最开始很弱,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可下一秒,那光慢慢稳定下来。
柔和地流动着。
像被握在掌心里的一小片月光。
天空里最后一点烟花的余辉还没有彻底散尽。
金色火星缓缓坠落。
而她掌中的白光,也静静亮着。
一上一下。
两种光短暂地在夜色里交汇。
夏油杰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视线几乎是下意识落在她的手上,瞳孔轻轻收缩。
“你——”
宫野哀却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只泛着白光的手轻轻按在孩子额头的伤口上。
白光像水一样漫开。
温热、柔软,沿着裂开的伤口缓缓流淌过去,将翻起的皮肉一点点拢回原位。血很快止住,伤口迅速愈合,就连原本刺眼的红肿,也在飞快消退。
孩子愣住了。
抽泣声一点点小了下去。
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眼睛睁得很大,像看见了什么根本不该存在的奇迹。
宫野哀慢慢收回手。
白光也随之散去。
四周依旧混乱。
广播、脚步、喊叫声仍在不断交叠,可她站在那里,却比刚才更安静了。
夏油杰看着她,脸上难得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你什么时候学会反转术式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宫野哀这才抬眼看向他。
夜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一直沉在深处的东西,终于真正亮了起来。
“就在刚刚。”
她说。
停顿片刻后,又轻声补了一句:
“听着你的心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洒脱。”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我一直在说,只要幸司君能幸福就够了。”
“不管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那不是全部。”
她安静了两秒。
随后,很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也会想。”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躲。
也没有回避。
像终于承认了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也会嫉妒。”
“会想阻止他们。”
“会希望她多看看我一点。”
这些话被她说出来时,并没有太强烈的情绪。
反而像只是把某些一直藏着的东西,终于放到了光下。
随后,她重新抬起头。
看向前方混乱的人群。
“但最后——”
她轻声说。
“我还是想站在她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解释。
只是很简单地说了出来。
随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点白光已经彻底消失。
“现在。”
她低声开口。
“我已经不算弱者了。”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她这些话不只是为了告诉自己学会了反转术式。
更像是一种回应。
也是一种承认。
夜风卷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掠过混乱的人群,也掠过他们之间那短暂却清晰的沉默。
最后,夏油杰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宫野哀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稳了一点。
“先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看向那只蝠鲼咒灵。
“送完以后,我会回来。”
夏油杰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她已经先一步看向了他。
“你不是要负责疏散人群么?”
她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你的术式会很有用。”
说完以后,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影子和出口方向。
“发生了地震。”
她轻声说。
“刚开始的暑假——”
“看起来要提前结束了。”
夏油杰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意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些苦涩和不甘。
反而像某种东西终于被真正撬开了一点。
很快,他重新抬起头。
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好。”
他说。
“那就先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宫野哀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抱着孩子坐上蝠鲼咒灵。那只粉色咒灵微微低伏,宽大的双翼缓缓展开,将她和孩子稳稳托起,绕开混乱的人流,朝更高处滑去。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停了一瞬。
随后转过身。
人群已经彻底乱了。
原本规划好的撤离路线被恐慌冲散,有人拼命往出口挤,有人下意识往来路退,还有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种时候,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地震。
而是人群本身。
夏油杰垂下眼。
脚下的影子缓缓铺开。
黑暗沿着地面一点点扩散出去。
一只咒灵从阴影里浮现。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形态各异的咒灵接连滑出,有的低空游动,有的贴地疾行,还有几只体型庞大的,直接横在最容易失控的位置,将不断拥挤的人流强行隔开。
更多咒灵不断出现。
它们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之间,像一只只从夜色里伸出的手,将混乱一点点拆开、重新整理。
“不要挤。”
夏油杰开口。
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
“往高处走,前面不要停。”
“老人和孩子先过去。”
一只咒灵托住了跌倒的人。
另一只则横在出口边缘,强行分开拥堵的人流。
更多咒灵沿着撤离路线快速移动,原本混乱的人群,也终于开始一点点重新流动起来。
与此同时。
高处。
宫野哀已经把孩子送到了安全区域。
她没有停留,很快折返回来。
当蝠鲼咒灵重新从上方滑回时,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央的夏油杰。
黑影在他脚下流动。
咒灵不断从阴影中扩散出去。
而原本几乎失控的人群,也被他硬生生压在了一个尚且能够维持的边界里。
蝠鲼缓缓落下。
宫野哀站到他身旁。
“送到了?”
“嗯。”
夏油杰没有回头。
“那正好。”
他说。
“帮我确认最容易出事的位置。”
宫野哀没有多问。
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从无数混乱的人声和情绪里,重新分辨出真正危险的方向。
随后,她抬起眼。
“东边。”
“有人摔倒了。”
一只咒灵立刻调转方向。
“左边更远一点——有孩子走散了。”
另一只咒灵迅速滑了过去。
“前面出口,人太密。”
“河堤边也有问题。”
她一句句开口。
夏油杰一句句处理。
一个负责听见。
一个负责执行。
原本不断失控的人群,终于被一点点重新压了下来。
四周依旧混乱。
广播声、哭喊声、警报声仍旧不断交叠。
可在人群中央,他们却像两枚钉子,硬生生把不断下坠的秩序重新固定住。
夜空已经彻底暗了。
烟火也早已结束。
只有咒灵仍在黑暗里不断穿行。
而那些原本该令人恐惧的怪物,此刻却安静守在人群之间,为他们开出一条能够离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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