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晨起逐客
他瘦巴巴的脸上浮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既想追问,又不好意思催。嘴张了两回,都又合上了。
何杨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缓长平稳。
宁采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问出口,慢吞吞把脑袋缩回毯子里。翻来覆去又折腾了小半柱香的工夫,困意终于盖过了恐惧,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合在了一起。
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一团厚云吞没。
兰若寺里的光一点一点灭干净了。
正殿外的院子里,风过荒草,那个吱呀吱呀的声响还在继续,稳定而机械,像一口钟在黑暗里摆动。
何杨的神念扫过去,是后院的井。
一截腐烂的辘轳架在老井上方,井绳断了大半截,剩下的部分垂在井口晃。
风一推就响,风一停就歇。
井底很深。
何杨的神念顺着井壁往下探了一探,水面之下三丈处,有一条拇指粗的树根横穿过了井壁的砖缝。
根上附着一层极薄的灵光,正在吸水。
他收回神念,在黑暗中睁了一下眼睛,又合上了。
东侧厢房里,燕赤霞还坐在窗前。
铜钱已经不转了,攥在手心里,硌得手掌生疼。
他在想正殿里那个年轻人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岁,穿得跟个普通行脚商差不多,走路的时候懒洋洋的,拎着个比他还没用的穷书生。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
燕赤霞把铜钱扔在桌上。
铜钱转了两圈,没停稳,“咣当”翻倒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是个乾卦。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风停了。
虫子也不叫了。
兰若寺安静得只剩下木头干裂收缩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骨头在暗处生长。
老槐树在夜色中一动不动,树冠遮出的黑影覆盖了半座庙。
...............
第二天,阳光从窗棂的裂口挤进来。
一根一根,细得跟针似的,扎在宁采臣脸上,扎得他眼皮跳了两下,然后三下。
他没敢动。
先是听。
鸟叫。
不止一只,叽叽喳喳的,蹦在什么东西上面,爪子刮出细碎的“嚓嚓”声。
再远一点,风过树梢,叶子翻动,是白天才有的那种轻快的动静。
活着。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的时候,宁采臣整个人从毯子里弹了起来。
他坐在木榻上,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圆,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正殿还是那个正殿,佛像还是那尊缺了半边耳朵的佛像,供桌上的灰还是昨晚那层灰,连他鞋底蹭出来的脚印都还在地上。
太阳光打在浮尘上,一粒一粒往下落,慢悠悠的。
没有鬼。
宁采臣摸了摸自己的脸,两边都摸了,热的。又摸了摸脖子,完整的,没被咬过。再低头看怀里账册还在,油纸包角翘着,纸页皱巴巴的,但在。
他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憋了一整夜。
何杨站在窗边,侧着身子往院里看。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窗台一直拖到供桌脚下。
他没说话,但站的位置很有讲究,刚好能透过窗棂的碎格子,把整个庭院收进视线里。
宁采臣拍着身上的灰站起来,先整了整衣领,再拢了拢头发,最后把松掉的腰带重新系好。扣子缺了一颗,他从袖口摸出根线头,三绕两绕替代了事。
穷是穷,但衣冠不能歪。
这是爹教的。
两人推开正殿的木门,铰链“嘎”了一声,惊飞了台阶上三只麻雀。
清晨的兰若寺跟昨夜完全不是一回事。
阳光把每一块石板都照透了,荒草上挂着露珠,折出碎光,几只麻雀蹲在断了一截的石灯笼上歪头啄羽毛。
墙根底下开了好几丛野花,黄的白的混在杂草里,没人管也活得欢实。
宁采臣的目光扫到廊柱旁边的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有一片颜色不对的痕迹。
不是泥,泥是黄的;
也不是水渍,水渍蒸干了不留色。那片痕迹从断了的廊柱底下开始,歪歪扭扭往后院方向延伸,到转角处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尽头。
宁采臣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没问。
不是不好奇,是不敢。
昨晚院子里打架的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汉子,那个汉子被拍晕了之后被道士拖走了。如今院子里多出这么一条痕迹,人却不见了。
宁采臣的后脑勺发麻,从头皮一直麻到肩胛骨。
他把账册又往怀里搂紧了半寸。
何杨走在前头,路过那片痕迹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
拖拽的痕迹,不规则,中间断过一截又接上了。断的那段地砖表面有指甲刮过的划痕,五道,很深。
挣扎过。
人是活着被拖走的。
何杨没有停步。
夏侯。
那个在凉亭里拍着大腿吹嘘自己一口气杀了七个山匪的粗壮汉子,那个仰头灌酒的时候喉结上下翻滚、笑声能传出去半条街的武夫。
在昨夜的某个时辰,大约是月亮被那团厚云吞掉之后、丑寅交接前后,从东侧厢房的草堆里爬起来,摸黑往外走。
身上有伤,气血外泄。
在这座庙里,这等于端着一盘生肉走进狼窝。
何杨想起白天路上夏侯的脸。
方下巴,络腮胡,说话的时候嘴咧得大,牙齿不太整齐。
就那么一个人。
说没就没了。
两人刚走到大殿门口的石阶上,脚步声从东侧厢房方向传过来。重,快,一步顶别人两步的那种走法。
燕赤霞绕过影壁出来了。
这位道长跟昨夜判若两人。
不是说气质变了,是整个人的状态垮了一截。
眼眶底下青得发紫,嘴唇抿成一条线,气色差到连山羊胡上都挂着股干枯的劲头,支棱八叉的,没人打理。
他身上那件旧道袍的前襟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袖口有一道新鲜的口子,不是刀划的,是被什么东西剐破的。
燕赤霞的目光先落在何杨身上。
只一瞬。
那一瞬里头包含的东西很多,警惕、审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搁在别人身上可以叫敬畏,但搁在一个能两指弹飞长剑的道门高手身上,更接近于“看不穿”带来的本能不安。
然后他把视线挪开,盯住宁采臣。
“天亮了。”
三个字,嗓子哑得跟拿锉刀磨过似的。
宁采臣缩了一下脖子。
“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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