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柱儿走后,胤礽独自坐在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方才那些念头。
【借国库银子给百官,说是“彰显国库充盈,对百官施以仁德”——这是哪个脑子被门夹了想出来的主意?】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辈子,康熙朝的国库从没出过这种荒唐事。官员借银,不是没有,可那是“借”,不是“赏”。借了要还,还不上要追,追不回来要革职。并且,那是特例,用来补贴确实没钱的官员而已,不是到处撒钱!“国库欠款”都搞出来了,这不是炫富,这是败家。
可这个世界的康熙,就这么干了。不但干了,还干得理直气壮。不但干得理直气壮,还让老四去追讨。追讨欠款,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这个世界里,追讨欠款的人反而成了“孤臣”,成了“敢得罪人的忠臣”。
【这叫什么逻辑?】胤礽摇了摇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追债的人,是执行国法,是履行职责,怎么就成了“孤臣”?怎么就成了“不怕得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世界的朝廷,连“欠债还钱”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通了。】
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那时候,他代理国政,追讨欠款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专门派一个人去办。户部有侍郎,有郎中,有主事,各级官员各司其职,欠了国库的银子,到期不还,自然有人去催,催了不还,自然有人去参,参了不还,自然有人去抓。那是制度,不是“孤臣”。可这个世界的朝廷,没有制度,只有“孤臣”。什么事都要靠一个人去办,什么事都要靠皇帝“突然想到”某个人。
胤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这个世界和外面的真实隔开。
他想起老四那张永远绷着的脸。上辈子,老四躲在圆明园里当“天下第一闲人”,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这一世,老四主动跳出来当“孤臣”,主动去追讨欠款,主动去得罪满朝文武。这不是“勇敢”,这是“找死”。一个真正的猎人,不会在猎物面前暴露自己。只有猎物,才会在猎人面前张牙舞爪。
【老四,你现在蹦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你欠我的,慢慢还。】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二更天了。
胤礽关上窗户,吹灭蜡烛,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心里一片清明。
上辈子,他被圈禁在咸安宫,连窗户都不让开,连灯都不让点。他只能在黑暗中等死。这辈子,他坐在毓庆宫的窗前,有灯,有窗,有风,甚至有上辈子从未有过的自由。他不需要急着做什么,只需要等。等这出戏,按照它自己的逻辑,唱到落幕。
何柱儿溜出毓庆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缩着脖子,贴着宫墙根儿走,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夜里出洞的老鼠。宫里的路他熟,哪个角落有侍卫,哪个拐角能藏人,他心里门儿清。可他心里还是打鼓——太子殿下今晚交代的事儿,太大了。
何柱儿跟在胤礽身边有些年头了。这几年太子窝窝囊囊,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也跟着抬不起头。可今晚太子不一样了——那眼神,那语气,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像极了以前传闻中的太子。何柱儿不敢问,也不敢多想,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奴才,主子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八贝勒府离宫门不远,何柱儿轻车熟路地绕到后门,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半个脑袋,认识何柱儿,愣了一下,闪身让他进去了。
此时,胤禩正在和胤禟、胤?、胤禵议事。下午时,“八爷党成员任伯安和胤禟的密信被胤祥截获,惊恐之中,任伯安只得给国库捐款”的消息从外地传了回来,八爷党四兄弟很是恼怒,决定弹劾胤禛。
正在三兄弟商量着要如何弹劾胤禛,如何不让胤禛去扬州时,何柱儿来了。
何柱儿被领进书房的时候,胤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皱。胤禟坐在他左手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茶盏,指节发白。胤?靠在椅子上,肥硕的身子压得椅子吱吱响,嘴里骂骂咧咧。胤禵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八爷,”何柱儿跪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胤禩抬起头,目光落在何柱儿身上。他认得这个太监,是毓庆宫的人。这几年太子窝囊,连带着他身边的奴才也抬不起头,可今晚何柱儿跪在那儿的姿势,却带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利索劲儿。
“太子殿下说——”何柱儿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复述,“皇阿玛让老四收欠款,这是准备让老四当来俊臣,老四时日无多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胤禟手里的茶盏顿住了。胤?的骂声也停了。胤禵从窗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何柱儿。
胤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柱儿,目光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太子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何柱儿摇头:“没了。太子殿下只让奴才带这一句话。哦,还有——”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去,“这是太子殿下让奴才交给八爷的。”
胤禩接过纸,展开。上面列着几个名字,都是欠了国库银子的官员,后面注着欠款数额。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像是写的人心里早有成算。
胤禩把名单看了一遍,递给胤禟。胤禟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这份名单应该在户部手里,太子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拿到?
胤禩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来俊臣……】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武则天用来俊臣,是因为她需要有人替她干脏活。来俊臣替她咬人,咬完一个咬下一个,咬到最后,全朝上下都恨他。然后武则天杀了他,不但不担骂名,还能落个“铲除酷吏”的美名。用完即弃,杀人诛心。
老四现在,不就是这样吗?追讨欠款,得罪满朝文武。等他得罪完了,皇阿玛把他一扔,既收了银子,又除了一个“酷吏”,还显得自己“圣明”。一箭三雕。
可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
胤禩的手指停住了。
【太子这几年的愚蠢已经显而易见,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说出这种有见地的话?】这个念头在胤禩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因为,“太子可能是傻人有傻福,突然聪明一回吧”这个想法压制了他的怀疑。
何柱儿离开以后,胤禩就改变了主意:“九弟,十弟,十四弟,我觉得可以改变主意——我们不要弹劾老四了,要拼命鼓励他去当这个所谓的孤臣。”
见三个弟弟面有疑惑,胤禩继续说道:“再让我们的人悄悄说皇阿玛的举动是要让老四当来俊臣,他越卖力,得罪的人越多,他就死得越快。”
胤禩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胤禟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胤禩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八哥,你的意思是——不拦着老四,让他去追,让他去得罪人。等他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咱们再……?”
“不用咱们动手。”胤禩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阿玛会动手。”
胤禟的眼睛亮了一下。
胤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声音不急不缓:“你们想想,来俊臣是怎么死的?他替武则天咬人,咬到最后,全朝上下都恨他。武则天把他杀了,不但不担骂名,还能落个‘铲除酷吏’的美名。老四现在就是来俊臣。皇阿玛让他去追欠款,让他去得罪人。等他得罪完了,银子收回来了,皇阿玛就该收拾他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到那时候,老四就是‘酷吏’,就是‘刻薄寡恩’,就是‘不得人心’。皇阿玛杀他,是顺天应人。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
胤禟点头,脸上的阴郁散了大半:“八哥说得对。让他去当这个孤臣,当得越卖力,死得越快。”
胤?肥脸一抖,嘿嘿笑道:“那咱们就看他蹦跶。等他蹦跶不动了,再去踩一脚。”
胤禵从窗前转过身,眉头微皱:“八哥,太子为什么要递这句话?他这几年不是一直窝窝囊囊的吗?怎么突然……”
胤禩摆了摆手,打断他:“太子可能是傻人有傻福,突然聪明一回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深究的小事。可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思量——太子今晚的话,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一个“蠢蛋”能说出来的。可他不愿意多想,因为想多了反而麻烦。太子蠢,对他有利;太子聪明,对他未必有害。只要太子不挡他的路,他不在乎太子是蠢还是聪明。
“那咱们就按八哥说的办。”胤禟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这些欠款的官员,有几个是咱们的人。要不要让他们先还一部分?”
胤禩想了想,摇头:“不用。让他们拖着。拖得越久,老四越着急,越着急就越得罪人。等他把人都得罪光了,咱们的人再还,显得咱们‘通情达理’。到那时候,皇阿玛看在眼里,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胤禟笑了:“八哥高明。”
胤?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行,我回去睡觉了。明天看老四怎么折腾。”
胤禵没说话,只是看了胤禩一眼,微微点头,转身跟着胤?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胤禩一个人。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躁。他想起太子以前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可这份名单上的字,不像是那个窝囊废太子能写出来的。
他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太子……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没有想太久。因为无论太子在打什么算盘,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让老四去当那个“孤臣”。等老四把自己作死了,太子还是不是太子,谁说得准呢?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第二天一早,胤禛就去了户部。他查账、对账、调档,忙得脚不沾地。消息传开,欠了银子的官员们开始坐立不安,有人四处托关系求情,有人准备咬牙还钱,也有人私下串联,商量着怎么对付这个“酷吏”。
而胤禩的人,已经开始在朝中悄悄散布“皇阿玛是要让老四当来俊臣”的舆论。话说得不多,也不重,只是在茶余饭后、三五人私下议论时,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皇上让四爷去追欠款,这是要让他当来俊臣啊……”听的人心里一突,可细想又觉得有理。于是这话像长了腿一样,在京城的大小官员中传开了。
胤礽坐在毓庆宫里,听着何柱儿一五一十地汇报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八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他自己就会算账。】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是新泡的,温度刚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继续盯着。”他放下茶盏,“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嗻。”何柱儿躬身退下。
胤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初夏的天,亮得早,院子里的树已经绿了,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被圈禁在咸安宫的时候,窗户被封死,连阳光都见不到。他只能听着窗外的鸟叫,猜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
这辈子,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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