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广州日报用了半个版面。
标题加粗加黑,“跨区域特大贩毒及非法经营案告破”,下面一行小字为番禺南村、白云太和、沙河金满楼。
钟志强的名字出现了两次,没有配照片。涉案金额写成“数千万”,具体数字不详,大概率是还未定案。
案件定性为还在深挖阶段,后面跟着一句“已有多名公职人员被纪检部门约谈”。
我在足浴城办公室里把报纸看了三遍,第三遍逐字逐句地看,确认从头到尾没有出现“白云区”这几个字。
浩哥在旁边喝茶,茶喝得很响。
“报纸你留着还是扔了?”
“扔了。”
他把报纸叠整齐后塞进办公桌下面的垃圾桶里,垃圾桶下面是一层瓜子壳和烟头,报纸盖上去刚好。
同一天下午,周建华发来一条短信,就两行字。
“马国栋上午被纪检带走配合调查,走后门没有动静。”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马国栋走得安静,没上新闻,没有通知任何人。
修表铺的姓温老汉交完东西第二天就关门回家了。
双哥当天去过的后巷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玻璃柜台里所有的手表都空了,灰还没有来得及擦。
此人从第一次见我开始,每一步都走得很干净利落,留下的证据留下,断的线索断掉,善后事事提前做好。
他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就想到这一天。
修表铺老温的鞋盒里装满了油纸包、磁带外壳上铅笔写的字,全是自己替他画完的收尾。
这盘棋他下到最后把自己也搁在了里头,主动的。
不是被将死的,是自己走到那个格子上站定了。
刘培元比他走得更早。
让小东哥去查,鑫达贸易公司案发前两天就注销了工商登记。
公司名下的两辆车、一间仓库、天河处的写字楼租约,全部转到了他妻子名下另一家公司。
法人换了,账也清了,干净得跟刚开的户头一样。
手机号变成空号。
糖水铺去过一次,老板娘说那位穿灰polo衫的客人只来过两次,上回吃完双皮奶多给了五块钱小费,再没见过。
这个人我从认识到最后一面总共打过三次交道。
三次。每一次他口中说出的话都会送命,但送命的都是别人的。
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沾上一滴泥。
走了就走了。
白云这边的事,他说多照应,我没应。
以后要是再碰见,也就点个头的交情。
足浴城的生意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浩哥将之前转移出去的账款分三次存入不同的保险柜。
第一次从新市过来的、第二次让妻子捎来的、第三次自己骑摩托揣着塑料袋来的,就像买菜一样。
有意思的是鑫悦会所完全关门之后,那边原来的客人竟然又开始光顾了。
前台小妹说这两天订房的电话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双哥听了之后说:“人家的棺材板还没有盖好,你就不顾一切地去追求遗产。”
浩哥白了他一眼:“该安排技师还是安排技师,生意就是生意。”
门口新安装的这套监控双哥又对它进行了检查,四个机位都可以旋转录像带保存7天自动覆盖。
他把空的带子堆在柜子后面一大箱子,足够使用两个月的。
日子在往正常的方向走。
一周后下午,在夏茅家吃西瓜时,红姐切的西瓜籽没有挑干净,我一边吐籽一边接了苏以沫的电话。
她先讲了进货的事情,最近那边有一批尾货清仓,问我认识不认识搞运输的给她拉一趟。
我说让浩哥帮你找个面包车。她嗯了一声,停了几秒。
“昭阳,还有件事。”
语气不一样了。
“前两天有个人到我店里,问你的事情。”
我把西瓜放下了。
“男的,三十岁左右,穿便装,短袖衬衫配西裤,皮鞋擦得很亮。进来先看衣架上的货,再问是否认识一个叫昭阳的,说是朋友介绍来的买衣服,他又问附近有没有人经常来,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平时与谁来往。”
“然后呢?”
“我回答不清楚,我就是一个开服装店的,附近的人我又不认识谁,他也没有追问,在柜台上拿了双袜子,付了钱就走了。三块钱一双的袜子。”
“穿什么鞋你注意了没有?”
“黑色皮鞋,系带的那种,鞋底走路没什么声音。”
“手上有没有拿东西?本子、包之类的。”
苏以沫想了想说:“左手腕上戴了一块表,银色的,不是什么好表,但是很规矩。”没有携带包,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笔。”
衬衫口袋别一支笔,皮鞋擦得亮,买了一双三块钱的袜子当掩护。
“以沫这段时间如果你的店里再出现这种人,什么都不用说,记住他的长相就可以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找浩哥。
在足浴城后面的小巷里,我遇见了正在和隔壁粉店老板商议中午吃什么的他,于是把苏以沫所说的复述了一遍。
浩哥听完起身,把手上的牙签扔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案子收尾时查外围关系网是正常的程序。只要当初每一个环节都是干净的,问到你这里就是终点。”
他顿了顿。
“怕就怕有人扛不住乱咬。”
我当天下午出了趟门,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老陈。
这次等了六七声才接,老陈开口的声音比前几次要轻一些,不是以前那种压着嗓子说话的语气。
“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主线清楚了。”你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任何口供或者物证中。”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还是那句话,离远一点。不要主动出现在和案件有关的人面前。至少半年。”
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阿炳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迄今为止没有涉及你。但是审讯还在继续,我不能保证你得到的是一份保票。”
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外面下着小雨,稀稀拉拉的,打不湿衣服但是可以糊一脸。
我站在路边等雨停,旁边有一个卖甘蔗汁的摊子上坐着一个老头,用双手摇动着铁棍子把甘蔗汁压榨出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响彻在耳边。
回到家红姐在客厅里跟姐姐理货。
几大块编织袋靠墙堆放,是各种颜色、图案的衣服及布料样品。
红姐和姐姐一件一件地拿出衣服抖开来检查版型,好的放在衣架上,不好的叠回去退。
客厅全部是布料的味道,新染料那种化学气味和编织袋的麻绳味混合在一起。
姐姐那台缝纫机搬到了饭桌上,案板被推到了墙角。
晚饭的时候红姐突然说想买一台电风扇。
“夏茅比庆丰闷,卧室那个窗户对着墙,风进不来。”
我说行,周末去买。
姐姐夹了一块酱鸭,插嘴道:“买大的,客厅也得有一台。”
两个人在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我低头扒饭没掺和。
隔壁桌小禾坐在高凳上用勺子敲着碗,周静一边喂小禾一边用毛巾擦小禾下巴上的饭汤。
双哥碗里堆了一座小山的排骨骨头,吃得满手油。
周六下午我带红姐去买电风扇。
夏茅附近有个小商品市场,二楼卖电器。
红姐挑了一台白色落地扇,三个挡位,底座很重。
老板收了50,帮我们用纸箱打包好。
出来的时候经过了一家文具店门口,红姐在那里停了下来。
她进去以后在货架上转了转,选了套彩色铅笔和一本画册,十二色的铁盒装。
我扛着电风扇的箱子站在门口等。“给谁的?”
“给小禾,上次她趴在茶几上用圆珠笔画画时桌面就戳出了几个小坑。”
红姐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走在前面。
我扛着箱子跟在后面,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她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反了一下光。
街上人不多,一个推板车的老头从对面过来,车上装着一箱箱矿泉水,轮子压过路面的裂缝一颠一颠的。
红姐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问箱子重不重。
我说不重。
她转回去继续走。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孩在哭,他妈妈牵着他向前走,小孩一只手拿着一根快要化了的冰棍,另一只手揉着眼睛。
我看着红姐的背影,忽然之间脑子里那些东西全停了。
钟志强、马国栋、阿炳、口供、审讯、那个买袜子的人,这些名字和事情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眼前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拿着画册的女人手里有一颗白光。
我跟上她的步子。
晚上回到家,双哥在阳台上叫住我。
他递了一根烟过来,我接了,他帮我点上。
周静想把小禾带到夏茅的幼儿园去。
他吸了一口烟,说“这边安不安全了。”
我看着楼下的巷子。
巷口的编织袋、旧家具、破铁皮桶全撤了,三轮车也被搬走了。
路面干干净净的,一辆摩托可以直接开到楼底下。
“让她上吧。”
双哥点了点头。烟抽完后弹下楼去,红点在半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在地上,熄灭了。
夜里睡前把那颗蓝色玻璃珠从茶几上拿回来,在床头柜的台灯下看了一会儿。
珠子里有两三道气泡纹,不值钱的东西,小孩子攒着弹来弹去的。
红姐已经睡了,侧身对着墙,呼吸很匀。
将玻璃珠放入床头柜抽屉中,与一条叠好的手帕一起放在抽屉里,关上抽屉。
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打开短信记录。
钟志强的号码打了回去是空号,最后一条东西还给我,白云的事一笔勾销的邮件还在收件箱里。
将与该号码有关的短信全部删除,一条一条地按确认删除。
通讯录里翻到他的名字,也删了。
刘培元的也删了。
马国栋的名片早就撕了,号码没存过。
手机通讯录少了几个名字。
关灯之后躺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小禾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是周静起来给她掖被角的声音。
楼下巷口安安静静的。
今天双哥撤了岗,没人值夜了。
远处工业区的灯亮着,机器轰鸣着,与每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闭上眼之前想到马国栋在沙河茶铺所说的一句话是,棋手和棋子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钟志强进去了,马国栋进去了,刘培元消失了。
我还站在棋盘上。
下一盘什么时候开,对手是谁?
苏以沫店里买了一双三块钱袜子的人,说不定已经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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