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国强退后两步,朝省纪委两名干部使了个眼色。
一个干部掏出相机,对准床头柜,“咔嚓”一声。水杯、矿泉水瓶、翻开扣着的旧杂志,垃圾桶里那板掰开的银色铝箔药板全拍下来。
秦组长的随行人员架好dV摄像机,红灯亮起,对着镜头低声报了一句:“2005年1月15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青云疗养院三号楼307病房,在场人员......”
名字一个一个念完。
护士长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白大褂的下摆。
宿国强走出病房,站到走廊里,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护士长同志,张兆坤这个镇静药吃了多久了?”
护士长赶紧摆手:“领导您别紧张,病人精神状态不好,偶尔用点镇静药助眠很正常嘛……”
宿国强笑着点点头:“正常,那处方在哪里?”
护士长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把值班医生叫来。”宿国强语气始终和和气气的。
三分钟后,值班医生拿着病历夹小跑过来,额头冒着一层细汗。
宿国强伸手:“病历给我看看。”
医生翻开,手指点在第一页的入院诊断栏上。
眩晕,原发性高血压,睡眠质量差。
用药医嘱一栏:降压药,常规剂量,口服。
没有任何一条关于镇静药的记录。
宿国强把病历合上还给医生,笑容没变。
“大夫,那张兆坤床头那板处方级镇静药,谁开的?”
值班医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宿……宿书记,那个药确实不是我们开的……入院诊断不支持使用这个级别的镇静剂……”
护士长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抢着开口。
“可能是患者自己从家里带的!老同志嘛,有时候习惯用自己常吃的药,我们也不好……”
秦组长的随行人员递上一句:“把患者自带药登记本调出来。”
护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带药登记本从护士站柜子里翻出来,薄薄一个硬壳本子,每页登记着住院患者自带药品的名称、数量和入院登记时间。
翻到张兆坤那一页。
空白,连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护士站在护士站后面,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冒出一句。
“……张同志入院那天晚上,陪他来的那个人确实带了一个牛皮纸密封的药袋,我看见了……”
护士长猛然扭头,声音拔高了半截:“小刘!你记错了!那天值班的是……”
“护士长。”宿国强笑眯眯地抬起手,打断了她。
“两位都别急,我也不为难你们,这样吧,你们俩分别写一份情况说明,就写你们各自看到的,分开写,写完交给我们。”
两份A4纸摆在护士站台面上。
护士长和年轻护士被隔开,一个在值班室,一个在药房,各写各的。
十分钟后,两份说明摆在宿国强面前。
护士长写的:张兆坤入院当晚,陪同人员约晚上八点半到达病房,未见携带药品。
年轻护士写的:张兆坤入院当晚约晚上八点十分左右,陪同人员提着一个牛皮纸密封药袋进入病房。
时间差了二十分钟。
一个说没有药袋,一个说亲眼看见了。
宿国强把两份说明收进公文包,冲护士长微微点了下头。
“辛苦了,后续可能还要请你们配合核实,到时候请保持电话畅通。”
护士长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
在走廊走了一段路的宿国强掏出手机,拨通许天。
“小许,两份时间对不上,一个说没药袋,一个说亲眼看见了。药板是处方级镇静剂,病历没有处方,药房没有入库,自带药登记也是空白,这药是外面带进来的。”
许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开口。
“宿书记,张兆坤如果是主动躲藏,他会让自己清醒地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会吃无处方的镇静药把自己弄到昏睡。”
“如果是省委办公厅正常安排送医休息,该走正式处方、正式入院流程,不会绕开药房,用密封药袋夹带进来。”
许天停了一拍,给出定性。
“这是保护性病休,把他控制在疗养院里,不让他清醒,不让他跟外人接触,本质是软控制。”
宿国强在电话那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有人在替张兆坤保管嘴巴。”
许天没有接这句话,语气平稳。
“宿书记,我建议秦组长以涉案干部异常病休、涉案资料安全风险为由,启动一个小范围的专项核查。不需要正面冲击省委办公厅,只查入院车辆派车记录、陪同人员身份、药品实际来源和住院费用结算方式。”
“这四样全是疗养院和后勤系统的账,跟省委办公厅的正式公务没有任何交集,查的是医院管理问题,不是查省委机关。”
宿国强听完,笑了一声。
“这条路走得漂亮,我去跟秦组长通气。”
当晚八点,方得志通过省纪委协查渠道,调取了青云疗养院的财务结算台账。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许天办公室汇报。
“许书记!张兆坤的住院押金不是个人缴纳!”
方得志把复印件拍在桌上,手指点着结算栏。
“押金挂在一个公家账户名下的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接待保障临时账。票据摘要写的是机关干部临时休养保障。”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目光扫过那行字。
派车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桑塔纳。
住院费走的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接待保障账。
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副处长生病住院,不走医保,不走个人自费,挂在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接待保障账上。
这不是看病,这是接待。
接待谁的指令?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没有说话。
同一时间,孙国良在公安局继续审拦车嫌疑人。
那个拎铁棍的松了口之后,又供出了工程车的改装费用来路。
“钱不是直接给的……是一个中转人在省城汽修厂用现金结的改装费,我没见过那人,只打过一次电话……”
孙国良让技术科查了嫌疑人手机的通话记录。
那个现金中转人用的是公用电话亭,拨号记录显示,中转人在付完改装费后,又往省城一个固定座机打了两次电话。
座机归属是省直机关后勤维修物资仓库。
孙国良盯着归属信息,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这个仓库的地址,和之前经手作废电力出入证销毁的那家后勤维修承包单位是同一个!
他抓起电话打给许天,一口气把线索串了出来。
“许书记!工程车改装费、作废出入证、机关后勤维修仓库,全是一条线!”
许天只说了两个字:“封存。”
……
次日上午九点,侯官港调度中心。
周言正在主持常态化运行首日的日常调度会,门被敲了两下。
市府办干事探头:“周市长,省商务厅来电话,说侯官港试运行通过后,需要补交一份安全责任补充承诺书,否则后续跨省货物运行审批可能受影响。”
会议桌上几个局长又开始交头接耳。
周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让他发正式函件过来,注明法定依据和适用条款。口头通知,市政府不受理。”
干事点头出去了。
周言转头看向市府办主任。
“老刘,刚才这通电话的时间、来电号码、对方姓名职务、通话内容,全部形成纪要,今天下班前归档,副本送市纪委备查。”
全场安静了会,然后低头继续开会。
没有人再提“折中”两个字。
当天下午,方得志把省商务厅的通话纪要送到许天桌上。
许天翻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周市长现在知道什么叫不给别人留刀把了。”
……
下午四点,省纪委专项核查的第一批结果回传侯官。
方得志拿着传真冲进许天办公室。
“许书记!药品来源查清了!”
他把传真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
“青云疗养院药房近三个月的进货入库台账里,没有这种处方级镇静药的任何入库记录,药不是疗养院的。”
方得志翻到第二页。
“年轻护士补充了一个细节,她回忆那天晚上见到的牛皮纸药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小标签,上面印着几个字。”
“接待药箱三号。”
方得志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让人查了,接待药箱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接待处的备用药品箱。一共编号五个,专门用于大型接待任务的后勤保障,三号箱的领用登记在接待处值班室存着。”
许天伸手:“登记呢?”
方得志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页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张b5大小的领用登记表,格式简陋,手写填充。
最后一栏的领用时间,正是张兆坤“送医”的当天下午。
领用事由一栏写着四个字:临时保障用。
签字栏,一个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
但笔画结构还在。
许天把登记表凑到台灯底下,盯着那个签名看了整整十秒。
一个“顾”字。
许天慢慢放下登记表,靠回椅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方得志和孙国良站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喘。
许天轻声说了一句:“张兆坤上面的人,终于露笔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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